学习方法
我们为什么还要学英语
AI 已经能听、能说、能实时翻译，我们为什么还要学英语？
Gavin
2025 年，我们一家又去了京都。在酒店前台，工作人员拿着一张京都地图，热心地给我们推荐附近的美食和景点。
对方说的英语，我能听懂七八成。没听懂的，多半是日本特有的东西，也可能是语速有点快。
真正让我难受的，不是没听懂的那两三成。我想道谢，嘴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 Thank you。我想接着聊几句，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口。
其实我很想说一句话：我们来过京都很多次，每次都能感受到京都人的热情。网上常说京都人傲慢、说话阴阳怪气，连服务人员也不例外。我们的经历恰恰相反，我想让对方知道。
这句话，我最后没有说出口。
我太太当时就站在旁边。她是英语专业毕业的，做过国际市场，这句话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难。可我想让对方知道的，是我这样觉得。
这件事让我重新想了一个老问题：我们为什么要学英语？更准确地说，在 AI 已经能听、能说、能实时翻译的今天，我们为什么还要学英语？
AI 已经能替我们做什么？
先承认一件事：AI 能做的，已经很多了。
读文档、写邮件、看论文，机器翻译早就够用。现在手机上的 AI 还能听、能说、能当场口译，两个语言不通的人，已经可以借助它面对面聊下去。它每年都在变得更好。
所以我不想用“AI 翻译还不够好”来劝你学英语。这个理由每年都在变弱，几年后大概就不成立了。
如果学英语只是为了听懂别人、让别人听懂自己，这件事可以交给 AI。那么京都那一刻，AI 帮得上吗？
换成机器说，这句话的分量会变吗？
帮得上一半。
假如我当时拿出手机，打开实时翻译，对着它说出那句话，对方会准确地收到信息：这位客人来过京都很多次，觉得京都人很热情。
但对方收到的，也就只剩信息了。这句话的分量本来不在字面上，而在于一个外国客人用不熟练的外语，特意把它说出来。换成手机里的合成声音，它就成了一句礼貌的客套。
你可能会说，那是因为现在的翻译还要拿出手机，还会慢半拍。等到耳机里的翻译没有延迟，听起来和真人一模一样呢？
我觉得也不会变。很多人都有过这种体验：一个外国人磕磕绊绊地用你的母语对你说一句“谢谢”，你心里一下子就暖了。打动你的不是这两个字，而是对方为了说出这两个字花的力气。这份力气，没法外包。
京都那天，我身边就站着一位比任何 AI 都好的翻译，她也替不了我。
谈生意也是一样，而且分量更重。合同条款可以交给 AI 翻译，那是办事。可对方愿不愿意和你签，往往在谈合同之前就有了倾向：饭桌上的几句闲聊，一个当场听懂的玩笑，一次不用等翻译的点头。信任是交易的基础，它就是在这些时刻里一点点建立起来的。隔着翻译，每句话都要等一等，双方听到的都是机器的声音，你很难让对方感觉到，坐在对面的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。
所以我把英语分成两种。
办事的英语：问路、点餐、确认退房时间、读一份合同。对方只在意结果，谁说的都一样。
相处的英语：道谢、夸人、接一句玩笑、陪孩子玩一局捉迷藏。换成机器来说，这句话的分量就变了。
区分它们只需要一个问题：换成机器来说，这句话的分量会变吗？ 如果不会，那是办事的英语，交给 AI 会越来越合适。如果会，那是相处的英语，只能自己学。
京都那一刻，正好两种都有。我们站在酒店前台，本来是去办事的。可从对方拿着地图、热心推荐美食那一刻起，办事就变成了相处。我的英语，只准备到办事为止。
你可能会问：照这个道理，在京都最有分量的，不是用日语说吗？是的。可我不可能学会每个要去的地方的语言。
那位前台是日本人，对方的英语同样是后来学的。全世界大约 15 亿人说英语，其中四分之三左右不是母语者 [1]。英语早就不只是英美人的语言，它常常是两个陌生人之间唯一共通的语言，两边都得花力气去学，才能在中间碰上面。
那天，对方用自己学来的英语热情地招呼了我们，已经走完了自己那一半。我学了 9 年英语，却没能回一句像样的话。
学了 9 年，为什么还是开不了口？
我从小学学到高中，学了 9 年英语。毕业的时候，能读一点，听不太懂，嘴几乎张不开。
工作以后，用到英语的地方也只限于读。参加大型会议，很多演讲是英文的，我坐在台下，听得半懂不懂。
后来出国旅行多了，自己也爱看英语电影，耳朵才慢慢跟上，现在能听懂大部分。可嘴一直没跟上。京都那天就是这样：听懂了七八成，却说不出一句想说的话。
回头看，我不觉得问题出在努力不够。
我在学校学到的，基本是办事的英语：读懂一篇文章，选对一个选项，写出一个没有语法错误的句子。考试只看结果对不对。谁在说、用什么语气、在哪个时刻说出来，都不重要。
结果有点讽刺：我花 9 年练的，正是 AI 最先接手的那部分；AI 替不了的那部分，我几乎没练过。
这也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情况，很多地方的学校大概都差不多。在 EF 英语熟练度指数 2025 年的分项数据里，我查了几个相隔很远的国家，从法国、韩国到墨西哥，规律都一样：阅读分最高，听和说落在后面 [2]。
如果你也学了很多年，真要开口时却张不开嘴，我想说：这多半不是天赋问题，也不是你不够用功。没怎么练过的事，做不好很正常。
没练过的那部分，该怎么练？我是看着女儿，才有了一点头绪。
四岁的女儿是怎么学的？
我女儿四岁，已经能很自然地说一些短句和短语：hey there，sunny side up，玩 hide and seek（捉迷藏）时喊一句 ready or not, here I come。
她的英语来自几个地方：在 Mipha 上看的动画，YouTube Kids，还有我和太太在生活里教她。她看视频的时候，我们总是陪在旁边。
她最先学会的，大多是相处的英语。hey there 是打招呼；ready or not, here I come 是捉迷藏时数完数喊的话，意思是“藏没藏好，我都要来找了”，说出来是为了和人一起玩。
这些话她真的用上了。有一次在 Club Med 的游乐园，她和两个泰国小朋友玩到了一起。他们说的大概就是这样几句：Wanna play slide together? OK. Awesome! 靠这么简单的英语，三个孩子一起滑滑梯、荡秋千、搭乐高，一点障碍都没有。三个孩子，没有一个的母语是英语。
她走的路和我正好相反。我是先读，后来试着听，到最后也没怎么开口。她是先反复听，再在游戏里试着说，慢慢就用熟了。
你可能会想，那是因为她年纪小。可有研究发现，刚开始学的那几个月，成年人的进步反而比小孩快 [3]。年龄至少不是大人起步的障碍。我没法照搬她的成长过程，但有一点可以学：她听到的英语，很快就有机会在生活里用上。
她听到的是什么样的英语？有一部澳大利亚动画片叫 Bluey，讲一只蓝色小狗和家人的日常。其中有一集，女儿看了好几遍，我也陪着看了好几遍：Bluey 和妹妹 Bingo 在家里玩开酒店的游戏，爸爸来当客人。前 40 秒里有按铃、问好、要房间、领路、道谢，用到的句子都很短：
Hello. How are you?
I'd like a room, please.
This way, please.
Thank you.
这也是一个酒店前台，说的几乎都是办事的话。可如果让机器替 Bluey 说，这个游戏就不存在了。对她们来说，这不是办事，是和爸爸一起玩。
从一段想看的视频开始
大人也可以走孩子那条路：先听清别人怎么说，再跟着说，最后在自己的生活里用出来。起点不是课本，而是一段你本来就想看的视频。感兴趣的一段，才值得反复听。
只是先听有个难处：一句没听清的话，常常转瞬即逝。在京都，前台说过的话，我没法倒回去再听一遍；练习的时候，至少可以。
Mipha 是我做的一个网站，可以对照字幕看视频学英语。最初做它，就是为了和女儿一起这样学，想把“再试一次”变得简单。字幕都经过人工校对，没听清时，有可靠的文字可以对照。
Mipha 能帮的是前两步：听清，跟着说。想多练开口，可以找 ChatGPT、Gemini 这类 AI 用语音聊天，它们随时都在，很方便。AI 替不了你说，但可以陪你练。最后一步，把话对着一个人说出来，只能靠自己。
如果一时找不到想看的，可以从这一集开始。
照下面的顺序做一遍，大约十分钟：
- 带着翻译看一遍。 先弄懂发生了什么，不用管每个词。
- 关掉翻译，再看一遍。 在播放器的“设置”里关闭“显示翻译”，对照英文字幕听。哪个词没听清，点一下字幕里的那个词就能回去重听；说得太快，就把速度放慢一点。
- 只看画面，再听一遍。 英文字幕还在屏幕上，眼睛先不去看它。
- 记下第一句你不看字幕也听出来的话。 想跟着说，就让这一句自动循环，利用每遍之间的停顿跟读。
- 选一句用得上的话，离开屏幕自己说一遍。 再想好下次对谁说、在什么时候说。有孩子的话，可以像 Bluey 那样玩一次开酒店的游戏，This way, please 马上就能用上。自己学的话，先想一个会遇到的场景：下次旅行住酒店，I'd like a room, please 这一句就自己说。办事的话，常常就是相处的入口。
如果第三遍只听出了 Hello，也没关系，那就从 Hello 说起。这只是一次很小的开始。相处的英语不是背下来的：听过，认出来，自己说过一遍，下次才接得上。
家里有孩子的话，这几步可以和孩子一起做。陪女儿看动画时，跟着学的其实不只她一个。
下次在京都
那句话用英语说，其实不难：
We've been to Kyoto many times, and people here have always been so warm to us.
难的不是这句话本身，而是在那一刻，亲口把它说出来。
现在，我已经可以比较流畅地和母语者聊上一小段了。
下次去京都，我想自己说。
注释
- 数字来自 Ethnologue 不同年份的统计：说英语的总人数约 15 亿，母语者约 3.7 亿到 3.9 亿，具体数字每年随资料更新而变动。汇总见 List of languages by total number of speakers。
- EF 英语熟练度指数 2025 年的分项得分（阅读、听力、口语）：法国 555、524、456；韩国 540、518、489；墨西哥 455、422、413；菲律宾 573、567、539；中国 492、436、448。这只是我核对过的几个国家，不是全球平均。受测者是自愿参加免费在线测试的成年人，不能代表全体人口，适合比较读、听、说之间的相对高低，不适合当作精确水平。数据见 EF EPI 2025 报告和各国分项页面。
- Snow 和 Hoefnagel-Höhle 在 1978 年追踪了在荷兰自然习得荷兰语的英语母语者：头几个月里，青少年和成年人进步最快，三到五岁的孩子在各项测试中得分最低；一年后，八到十五岁的孩子掌握得最好。长期来看，从小开始的人往往更容易接近母语者，尤其是口音。所以起步晚不是不学的理由。见 ERIC 摘要。